第1章 妖妖灵

临江市,十二里街。

天此时阴沉沉的,空中飘着细雨。

街中段的这座两层门市房,它的一楼是间茶馆,门框上的木质牌匾此时正被阵阵风吹得轻轻晃。

牌匾上刻着“十二里茶馆”五个大字,字体的红漆已经褪了色。

茶馆的左手边有一扇木门,深褐色门板,门楣上钉着块巴掌大的铜色门牌,门牌上写着“妖妖灵”三个小字。

此时,这扇木门从里面被推开。

李初原趿着双旧棉拖走了出来。

他穿着件深灰色的睡袍,领口皱巴巴的,头发乱的像鸡窝,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遮住半睁的眼。

他左手端着个缺了口的玻璃杯,右手捏着支牙刷,抬头看看天,喃喃道:“下一个星期的雨了,还没停啊…..”

嘴里的泡沫令他说话含混不清。

这时,一个骑着电动车的中年大叔着急忙慌的把车停进十二里街茶馆的挡雨棚下。

李初原见此,对着男人打起招呼来:“赵叔,早啊。”

赵德全手忙脚乱地从棉袄内袋掏着钥匙,他听见声音,动作顿了顿,转过身时脸上堆着笑,“初原啊,起这么早,我这刚从家里赶过来,想着今天是周末早点开门呢……”

李初原走到他跟前,漱了口把水吐在门旁的瓷盆里,水花溅起几滴,落在他的睡袍上。

他抬眼瞅了瞅茶馆紧闭的卷帘门,面无表情。

“赵叔。”李初原把牙刷塞进杯里,声音平淡淡的,说道:“房租该交了,没钱花了。”

赵德全脸上的笑僵了僵,手不自觉地攥了攥钥匙串。

他的眼神透过玻璃窗飘向茶馆里落满灰尘的茶桌,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大侄啊,你看……这两个月街上人少,茶馆一天也就来两三个老主顾,卖的茶钱还不够进新茶叶的呢。你等叔两天,等周末啊我儿子打点钱来,我再给你。”

李初原没说话,只见他顺势靠在门框上,将牙刷杯丢在窗沿上,从兜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两根递给赵德全。

赵叔接过烟,李初原掏出火机为其点燃。

他记得往年的日子,赵叔没事总上楼喊他下来喝新到的茶。每次都跟自己介绍说,这是哪里哪里的茶,有多贵多贵,总之就是很正点。

那时候赵叔的店里生意很好。天天热闹非凡。有打牌的,有喝茶扯淡的,总之,十二里茶馆不缺人气儿。

再看现在,店里的桌子都蒙上灰了,各个墙角的绿萝也都枯了。

唉,时代在发展啊,有些东西是注定要被淘汰的。

“行吧。”李初原终于开口,只是声音软了点,紧接着也没等赵叔回话,他转身拿起杯子,背过身说:“你先开门吧叔,别耽误生意,我上去了。”

话虽如此,但有没有生意他心里可太清楚了。

于是他哼着小曲就上了楼,完全没给赵德全回话的意思。

棉拖踩在楼梯上,发出一阵吱呀的声响。

赵德全看着李初原这十八岁的背影,流露出来不属于这个年纪该有的成熟感。默默的叹了口气。

———

李初原顺着楼梯来到了二楼,二楼的空间非常大,装饰的古风古气,但却异常杂乱,随地可见的黄纸,乱糟糟的茶桌。

这就是他工作的地方,也是他的家。

他是一名猎妖师。

名头听着响亮,其实也就是平常人眼里的江湖术士。

李初原的业务范围,小到帮别人解梦,大到给人家捉鬼,只要是沾点“灵异”的事,他都接。

只不过生意不太好,一个月也接不了几单就是了。

李初原绕过堆在地上一摞摞的书籍,来到他的供桌旁,点了三炷香。

供桌上并没有供着诸多神佛,反而是供着一副题字,仅有二字,写着天地。

他先是拜了三拜,然后才将香插入香炉。

窗外十二里街传来商贩的吆喝声,他走到二楼窗边,又点起一根烟,猛吸了一口,烟雾从嘴角溢出。

他的目光看着楼下形形色色的雨伞,眼神淡淡的,像隔着一层雾,十八岁的年纪,本该在教室里刷题,在操场上奔跑,而他却守着这间满是檀香的屋子,靠着爷爷教的本事讨生活。

烟抽到尽头,他把烟蒂在窗台的烟灰缸里掐灭,那烟灰缸是个青花瓷碗。

刚转身要去泡壶早茶醒醒盹,李初原的目光却被桌角的相框勾住了。

相框是老松木的,边缘被摩挲得发亮,里面的照片泛着旧黄。背景正是十二里街茶馆,那时茶馆的招牌还是新的,红漆亮得晃眼。

照片里,爷爷李云海坐在门口的木椅上,穿着件藏青色的对襟褂子,翘着二郎腿,手里捏着根铜嘴烟杆,烟锅里的火星还亮着,正跟旁边年轻的赵德全说笑,赵叔那时候头发还没白,穿着件白衬衫,笑得露出两颗虎牙。

一旁蹲着一个小孩,正好奇的打量着地上排成一排的蚂蚁。

那小孩正是李初原。

李初原伸手碰了碰相框里爷爷的脸,指尖触到冰凉的玻璃。

两年前那个狂风暴雨的夜晚,他还记得清清楚楚——雷声轰隆隆地响,雨点砸在窗户上噼啪作响,一辆黑色的豪车停在门口,车灯把雨幕照得雪亮。

爷爷穿上那件最体面的中山装,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说:“原原,爷爷要出趟远门,办点事,你在家好好的,等爷爷回来。”

那时候他刚上初中,不懂“远门”有多远,只知道点头。可爷爷这一走,就再也没回来。

日子久了,没了爷爷的管教,他像脱了缰的野马,跟着学校的小混混打架斗殴,逃课去网吧,作业本上总是红叉,成绩单一次比一次难看,最后果然没考上高中。

后来他进了几次派出所,看着民警无奈的眼神,听着街坊邻居在背后的议论纷纷,才慢慢醒过神来。

于是他下定决心,翻出爷爷留下的那些古书,他开始照着书里的样子画符,对着空气练口诀,一开始总出错,朱砂墨洒的到处都是,可他没有放弃,他想着,爷爷能靠这个赚钱,他也可以。

终于,在一次偶然的机会下。他成功的帮邻居驱走了小鬼,拿到那包作为谢礼的烟时,他才觉得,自己好像能活下去了。

只是,他的生意全靠着爷爷以前的老主顾们照顾,在旁人眼里,凭着他一个毛头小子,谁会相信他有本事能捉鬼看风水?

最后,他深深叹了口气,把相框轻轻放回原位。